《骚动的乡村》

全文免费阅读:第五十六章相亲(三)

   出了街口,袁野和她并肩前行,矜持让他们留下段空隙,似乎等待着谁的撮合,风乘隙而过,路边稀稀朗朗的大叶柳奚落般地拊掌。

    夏日乡村的夜晚是宁静的,稻田在如水的月光浸泡下,散发着淡淡的青稞味,不时地向他们飘来,恍如小雨打湿他们的衣裙,打湿他们的心情,远远近近的萤火虫一闪一灭,像是提着灯笼在行走,相伴着他们,而不打扰他们,袁野的目光粘着她,如粘着一朵出水的白莲,那种从未有的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感觉,像河沟里的水在他心头流淌,而理智又让他沉默,他在沉默中打了个哈欠,他觉得这哈欠来的匪夷所思、不可饶恕,似乎精神和身体分了家,如此良辰美景,他的哈欠是一种辜负。

    “吴老师,怎么不说话,莫非陶醉我们的家乡夜景?”他打破了沉默。

    “啥时我们的家乡变成你的家乡?” 吴凌云不易察觉笑了,眼睛变得水银般地明亮,像天上的月亮。

    “这还用得着争吗?等两年你回来时,就像鲁迅先生回到故乡,看到我就像看到闰土似的。”袁野任意发挥着。

    “你怎知道我要走,我――”她话儿还未说完,袁野接过,“别说有扎根农村的理想,这年头理想成了**,没人说了,有理想还是放在心头好。”

    她脸转过来,目光灼灼地问:“怎么,不欢迎我留在这里?”

    “欢迎,凭心而论地欢迎,你留下来山花中学多了一道风景,要是给老谋子发现,非要编个故事,让你做主角。”他用调侃口吻说着,似乎不用这种口吻,会将他真实而自私的想法暴露。

    路边栖息的一只大鸟被惊起,扑棱棱地展翼飞走,在空旷的田野划了个优美的弧线,又扎进稻田里,倏尔不见。

    袁野收回视线,转向她说:“乡村有乡村的好处,接近自然,乡风淳朴,回归自然是城里呆腻歪的人口号,可乡里的人费尽心机往城里跑也是不争的事实,从一个人发展的角度,这里毕竟闭塞,接受外界信息少,人在这里呆长了,就像一只井底之蛙,难有开阔的视野,看不高,看不远。”

    “有这么大的区别吗?”她表示着怀疑。

    “当然,比如你们当老师的,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,水平桌子板凳一般高的,十年、二十年后差别就出来了。”袁野对自己的话坚信不疑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下来的?”她反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下来是分配,我赶上*年,需要到基层锻炼,到基层才发现就是自我修炼,在业务上没有人给你指点,全凭自我摸索,老民警还夸你,警校出来就是不一样,业务强,什么强,现学现卖。”袁野深有感触地说,“而留在上面的,接触人的层次高,碰到的事件多,人成熟得快,进步也快。倘在上面等腻了或挤累了,找个靠山下来,美其名挂职,其实就是镀金;下面的人想上去,穿钉鞋杵拐棍,一步一个脚印,没走到半山腰,已老眼昏花,多是半途而废、出师未捷身先死。”

    “有这么恐怖吗?我看你和我表姐夫不都过的蛮舒畅的吗?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,站那个山头唱那个歌,既然不能改变命运,便要服从命运的安排,否则叫好高骛远,也许城乡这种差别,会越来越小,甚至抹平,只是我们赶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习惯了不也很好吗?”

    “人为什么活着这个命题太深奥,谁也扯不清,习惯了的确很好,老农民干活回来,累得要死,喝两口小酒还偷着乐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我就喜欢这种平淡。”她是个聪慧有主见的姑娘,她明白他话里的含义,感激他的直白。

    袁野无话可说了,他的滔滔不绝并不是卖弄口才,如果喜欢一个人,你必须设身处地为她着想,生活来不得含糊,与其将来千般纠结,不让现在乱刀斩麻。

    她才不管她将来是在城市,还是在乡村,真爱一个人,就爱他的全部,何况他们还年轻,年轻就意味着希望,她不想那么远的事,她只是对他这个人充满兴趣和由衷的好感,“你怎么想起到那个小山头看书?”

    “老天安排我去的,我要不去,也不认识你,你表姐夫可能正在家犯嘀咕。”袁野一想到刘晓强发懵的情形,便有些得意。

    “我表姐在厨房还追问我,问我和你可是同学?”

    “有这么老的同学吗?”

    她嗔怪道:“你爱装老。”

    “我倒是想让你喊我弟弟,谁信啊?”

    她笑出声来,清脆悦耳,袁野看她的眼神有些摇曳。

    “干嘛这么看着我?”她故意问。

    “你的笑和你人一样美。”袁野的真话说得有点假。

    “你也学会哄人。”她责怪而且羞赧。

    “老实人尽说老实话。”他认真而俏皮。

    “你还老实?”话出口,她意识到话里有病,磨过脸不敢和他对视,脸上浮出红云,等云儿散尽,她告诉他:“那个小山头,我念书时也喜欢呆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傍晚我还去小山头。”袁野发出邀请。

    “嗯!”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吴小郢村头,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胖乎乎的黑狗,向他们龇牙咧嘴地叫着,吴凌云吓得躲到袁野的身后,惊恐地揪着他的胳膊,袁野常年在乡下跑,见惯了这阵势,他驻足观望,见这只气势汹汹的家伙叫得凶,但不敢真的扑过来,握住她温热的手掌,说:“叫得凶的狗是不会咬人的!”

    他身体猛的一蹲,那狗箭一般地跑开,钻进一家门洞,兀自不服地咋呼,郢子其他户的狗也应声附和,似乎在狗壮狗势。

    她松开手,指引着他走到郢子东头,对着四间砖墙瓦房,她说:“这是我的家,你到我家坐坐?”

    房里亮着灯,她家人还未休息,袁野想第一次和她见面,冒然到她家中似乎不妥,便说:“不早了,我就不打扰你父母了。”

    她瞅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似乎有许多话要说,他碰了一下她的手,悄悄地问:“你父母知道你今天的事吗?”

    “表姐和他们说过,我父母说随我。”她含羞草般地垂下头。

    他面对那张陶瓷般光洁的脸,产生一吻芳泽的念头,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吧,我等着你进家。”

    袁野站在一棵大榆树阴影下,看她喊开门走进去,他方兴冲冲地折返,他一路小跑着回到所里,一身热汗,他站在井边冲过凉,躲在寝室里独自沉浸在幸福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