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骚动的乡村》

全文免费阅读:第五十一章疯狂的落榜生(一)

   一碗面条下肚,袁野气定神闲,韩嫂的面真有吃头,甚至他到派出所上楼,牙缝里装孙子的一条肉丝钻出来,被重新咀嚼,余味无穷。

    袁野正品着野茶,张侠火急火燎地跑上来说:“所长,湾东书记来报案。”

    “可又是收西瓜打架?”袁野问,这几天西瓜刚上市,老百姓常因秤高秤低和贩子三言两语不合,忍不住暴脾气,拳脚相对。

    “不是的,湾东有个老奶奶被许正宗将双腿打断了。”

    “许正宗!那个书痴啊?” 袁野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“对,就那个天天早上从我们门口走,称半斤肉的家伙。”

    张侠的肯定让袁野犯疑惑,许正宗对袁野来说,太熟悉了,他也是南岗中学毕业的,比袁野矮一届,一个为高考勇于献身的孔乙己、范进式人物,他考了八年,八年! 袁野听起来心都寒,他考了两次,差点吐血,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么大的勇气坚持下来,八年,连不可一世的小鬼子都被打败了,他楞是没攻克高考这个碉堡,反而被碉堡射出的流弹打坏脑子。

    记得他最后一年参战,袁野已在山花派出所上任,他在乡政府门口遇到他,喊他:“老革命!”

    袁野复读过,对老复读生通称为老革命,何况许正宗也当之无愧。

    “今年考得怎样?”

    许正宗剃着一副小平头,憨憨地笑过后,吧嗒一下嘴,自我惋惜地说:“今年卷子不难,没发挥好,五百分左右,上本科可能有点难。”

    袁野半信半疑,瞧他认真的神情,只得恭维:“考得不错嘛,不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,先端个铁饭碗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这样想的,能走就走。”许正宗似乎还心有不甘。

    “请客别忘了我。”袁野逗道。

    “你都当了所长,来是给我加势。”许正宗奉承道,嘴角噙着笑意走了。

    他俩约定的喜酒,袁野没喝上,不用问,袁野知道他又名落孙山了,许正宗即使忘了请自己喝酒,也不会忘记迁户口,没到派出所迁户口,说明他没拿到改变命运的通知书,只得屈尊就驾,躬耕陇亩,好为《粱父吟》。

    袁野有一段时没见到他,后来经常看到他拎着个篮子上街,他见到袁野,还是同样的表情,憨憨的一笑,从不言语,袁野也不想再追问他高考的事,揭人家短,自己也无趣,只是好奇他天天早上上街,拎个篮子干什么,袁野从住在街上的张侠口里获悉了实情。

    “他小日子过得不错,逢集就到街上称半斤肉。”

    袁野尚有一些不解,问:“他哪来的钱?”

    “他啊?会搞很,他父母都不在,和他哥哥分家了,收点粮食早早卖光蛋,钱憋在腰里,上交一文不给,滑竿一个人,到他家就两间空草房子,村干部没他办法。”张侠笑不嗤嗤说。

    “怪不得他天天吃肉。”袁野转眼又想,他吃肉倒痛快,不积点钱,哪来娶媳妇的钱?难道这家伙念书念痴了,那玩意也变得迟钝?

    打断人双腿,不是小事,袁野下楼见到湾东张俊年书记,听他一番介绍,知道许正宗那玩意正常得很,甚至说这祸就是为那玩意闯的。

    伤者是个老奶奶,被送到医院去了,她有两个儿子,都结婚生子,她和小儿子过,小儿子常年在外打工,只逢年过节回来,小儿媳三十刚出头,在农村长得算有几分姿色,许正宗住在她家后面,看这小媳妇顺了眼,没事去串串门,农忙时帮她?一把手,据说他两人有点马马虎虎,老奶奶发现了苗头,防贼似地看着他,他心生怨恨,今早他找个茬,一泥锹横扫过去,老奶奶七十多岁,腿都朽了,立马折了。

    袁野急切地问:“许正宗现在猫在哪儿?”

    张俊年说:“郢上人说他拎了两件衣服走了,我约莫他走不远,到他亲戚家躲一阵,等我回去打听清楚,给你准信。”

    “老奶奶小儿媳可在现场?”

    “打时不在,听老奶奶喊,出来了,老奶奶就是她叫人送医院的。”

    “书记你辛苦一趟,坐我们车子到医院,通知她儿媳来派出所来,你回去打听许正宗的下落,有消息打电话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好!我就去。”张俊年答得很干脆。

    袁野和朱春晖交待一番,没一会,老奶奶儿媳来了,朱春晖又开车将张俊年送到湾西村返回。

    老奶奶儿媳叫关春琳,邻县嫁过来的,刚满三十周岁,长得眉眼周正,袁野注意到她的一双手,黑而且粗糙,显然是一双劳累的手。她坐在袁野的对面,有些手足无措,答话时低着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“许正宗为啥事和你婆婆吵起来?”

    “我不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时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家里。”

    “他打你婆婆时,你可看到了?”

    “没,就他两个人在。”

    袁野按部就班做笔录,话头扯到事儿的起因上。

    “我听说许正宗和你家人处得不错,农忙时还帮你家干活。”

    她头垂得更低,脸成酱色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有顾虑,但我查案子,要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,你说什么,我会保密的,你不说,我会问许正宗的,到时候还会问你,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爱一个人,也不会无缘无故恨一个人,我希望你说真话。”

    她依然没吱声,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,袁野耐心地等着,胡金明像个木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一句话也不插,这类案件问话如煮稀饭,火候不到,稀饭是煮不稠的,袁野和胡金明慢慢地吸着烟,她情绪稳定下来,掏出手帕揩拭眼泪,张侠进来了,他附耳说张俊年打来电话,许正宗有下落了。袁野嗯了一声,让张侠先出去,办公室人多了,关春琳是不会开口的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羞赧地问:“我说出来,我丈夫可晓得?”

    “他不会晓得,我们的卷宗是不会让其他人看的,这里就我和胡指导,你放心说出来,如果你不说清楚,我们找你多了,反而对你不好。”袁野宽慰她的同时,也打消她的侥幸,一个伤害的案子连起因都讲不清,这卷宗也移交不掉。

    “你和许正宗什么时候接触的?”袁野转入正题。

    “是他念书回来时,我家田和他田不远,有时干活能碰上,我家盖房子拉了账,小孩爸爸不出去打工,账还不掉,农村田头活又累,小孩大伯只是在犁田打坝时伸把手,平时不好意思老喊他,许正宗看我干活受罪,主动跑过来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有过那种关系吗?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,楞了一会,发出蚊子般声音,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次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她在犹豫中挣脱出来,她的叙述像开了闸的河水,一泻而下。